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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實凝固了我對鄰家男人的愛

時間: 2018-03-31 | 作者:佚名 | 來源: 凡品文章網 | 編輯: admin | 閱讀:

  貓眼里和陽臺上,好似夏加爾畫作的回憶,像冰可樂從我眼眶里流出來……

  我的鄰居是一個討厭的男人。

  他在一年零六個月前搬來,在整一年前搬走。自他來的那一天開始,我們家浴缸的水龍頭就開始無緣無故地漏水。也不是一直不停地漏,就是不定期地漏那么一兩個小時。請

  人來修理過,但是根本找不到什么故障。爸爸困擾了一段時間,發現無從下手,就不再管它了--反正這種抽筋式漏水也不能構成什么危害。

  他搬來之后一個星期,我跟他第一次打照面。那天下午放學回家,我看見他彎著腰在擺弄門鎖,很使勁的樣子,穿著皮外套。我默默地從他身邊擦了過去,站在自家門口,開始從書包里掏鑰匙--這個時候,我感到他直起了身子,并且對我轉過頭來。在我打開門的那一瞬,肩膀給人拍了一下。我反感地往肩膀上看去,只看見幾根蒼白的手指。

  干什么?我問。我的鄰居--這個討厭的男人--說:鑰匙借我用一下吧。他說話的時候,我的眼光一直平視著他皮外套的第二粒扣子,聽過他的請求,陰沉地把鑰匙遞給他。謝謝,他說。

  他開始用我的鑰匙嘗試著打開他家的門。我滿懷抱著書包站在一邊,老著臉,身子晃來晃去。他試了一會兒,抬頭對我笑笑,說:對不起哦。過一會兒,又說:不好意思。我一直冷著臉,望著他,身子晃來晃去。又過了一會兒,他把鑰匙還給我,說:算了,找人撬吧。說著笑笑--笑在眼睛里,眼睛外面沒有。他打量我,說:書包很大么--重不重?我陰著臉,在喉嚨里低低地發出一個聲音,隨即走進家門。

  這個討厭的人最后大概去找了個鎖匠,才得以進門。和他的第一次照面給我留下了非常壞的印象。這個人相貌還好,個子也不矮,可是瘦弱得像一個孩子,尤其是,舉手投足間好像有種倒霉相——那一年我在讀高三,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出息的人,所以見不得像他這樣懶洋洋的家伙。后來他也常常出這種不帶鑰匙的事,不過再也沒有請過鎖匠--有一個似乎是他女朋友的人會跑來用備用鑰匙給他開門。

  當我聽到樓道里那種特別的腳步聲的時候,我就會跑到門后面,眼睛對著貓眼朝外看。我知道那種腳步聲--那就是他的女朋友來了。她的腳步聲和她的其他動作一樣,傳達出她氣質里一種非常敏銳的東西。她總是穿著色彩斑斕的長衣服,從貓眼里望出去,微微地變了形,好像夏加爾的畫。她默默地把鑰匙插在鎖孔里,卻不去開,而是斜倚在墻上,伸直了雙臂,開始觀察自己的手指。那個討厭的人也不急著開門,在旁邊小聲地說著什么--我猜想是在解釋再次忘帶鑰匙的原因--他笑瞇瞇的,笑在眼睛里。她也笑瞇瞇的,歪歪頭,目光從纖纖十指滑到他的眼睛里面,什么話也不說,無限愛憐在心底。

  我常常躲在貓眼后面,看他和她站在一起,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……我對她是如此迷戀,以至于對他極端討厭。有時候她會跟他一起進去,有時候不進門就走了。在我心里,他們的交往似乎就全部發生在這個狹窄的樓道里,兩個人無聲地笑來笑去,除此之外沒有別的。我在貓眼后面,看到眼睛發酸發痛--電視電影里的愛情故事包含著那么多夸張的內容,而我親眼目睹的真實戀愛,卻無聲無息。

  不久之后,我認識了這個討厭的人的女朋友。周末的時候,她經常到這里來住;我們兩家的陽臺離得很近,早晨我在陽臺上讀書,十有八九她會穿著五彩斑斕的絲綢晨袍從房間里走出來--于是我們就打個招呼,簡單地說幾句話。我喜歡看她手撐在陽臺欄桿上往樓下看,然后直起腰身,長長地出氣,或者是迎著撲面吹來的暖風做擴胸運動--她的長卷發和身上穿的彩色絲綢晨袍一起往后飛起來,像一個溫柔的小孩一樣貼著她的身體。

  我跟她在陽臺上聊天的時候,那個討厭的人--也就是她的男朋友--總是在房間里呼呼大睡。有一次她抱怨說:總是睡睡睡,不到中午不睜眼睛,睡死他!這樣說的時候,她很快樂地微笑著。我問她他是做什么的。她很簡單地答道:廣告。就沒有第二句話了。過了很大一會兒,她突然說:他比我年紀要大,也不像我這樣很傻地一直讀書。我就問:你還在讀書嗎?她說:是呀,我讀應用數學的。頓了頓,嘆口氣說:還有一年就拿碩士學位了,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要不要再讀,或者,出國去讀。說完又嘆口氣,隨即與我相視一笑。我在心里很崇拜她有本事,雖然知道要是說出來,她一定不以為然。后來她幫我解過幾道數學題,用的都是極其巧妙的方法。她的字寫得很大,很有力,尤其是數字。還有,她用的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紫色墨水,在那張揉皺的草稿紙上微微地化開來。

  那段時間因為升學的壓力,我負擔很重。有一次她請我到她學校去玩,走在草坪邊上,我說我也想考這個大學,然后我就開始哭,說:我不會有出息了。她把手放在我背上,嘆著氣溫柔地說:你看看我的男朋友--你會比他更沒出息嗎?于是我們兩個人哈哈大笑。

  后來,那個討厭的人就搬走了。他搬走前大約一個禮拜,有一天黃昏,我在陽臺上收衣服,看見他從樓下走過,低著頭像在想什么事情。樓下種著一排小小的楊柳,柳枝青青的空隙中,閃出他的皮外套。我上半身空在陽臺外邊,隱約聞到他身上一股懶洋洋的味道,就仿佛是太陽在皮衣服上面烘焙出來的,帶點葡萄酒的香氣。我目送他蒼白的后頸向前移動,冷不丁他抬起頭來,對我亮了亮手心,說嗨。我兩只手拿著竹竿,愣住了,直到他轉過了彎,才想起來輕輕說了聲嗨。當我捧了滿懷的衣服走進房門的時候,就像要遵守什么規則一樣,把臉掛了下來。

  這天晚上,浴室的水龍頭又漏水了。我躺在床上聽那滴答滴答的聲音,朦朧中那個人穿著皮衣服,低著頭從滴答的水珠之間慢慢走過。

  再后來,我就考進了那個人的女朋友所在的大學。而我家對門那個單元一直空著,陽臺上有一盆那個人留下來的枯萎的草花。他女朋友不住學校宿舍,我沒有如愿在校園里遇見過她。但是每次走過那個草坪的時候,我總是想起她說的那句溫柔的話,于是就順便想起了那個討厭的人。

  沒想到我還會重新遇見他。

  那天傍晚的時候,天很陰,鉛灰色的風刮來刮去。我坐上一輛巴士,到我做家教的那個小孩家里去。我在心里真正地感到厭煩,因為我很不喜歡那個小孩子,而她也很不喜歡我。車子一站一站地開,我一直漠然往外面看著。然后,在一站快到的時候,我看見了那個人,他還是穿著那件黑的皮外套。這時候,車子停下來,門打開,我遲疑了一下,突然站起身跳下了車。

  我跳下去的地方,正好是在他的面前。他低頭走過來,猛地停住,注意地看了看我,隨即笑了--還是都笑在眼睛里。他說:那么巧。我說:原來你還認得我呀。他扭頭瞥了一眼我剛乘的那輛巴士,說:你倒正好在這里下嘛。我說:不是的,我看到你,就下來了。他聽到之后,沒說什么,帶著沒法相信的表情打量著我,然后,笑笑,說:真的啊。

  我們兩個人一起站在那根窄條的人行道上,看著面前的巴士開走。鉛灰色的風把我的心吹得皺了起來,心里有樣東西沉下去,沉到底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那怎么辦?你為我半途下車,我得報答報答你--到我那里去坐一會兒吧?就在前面。我遲疑地望了望四周,沒響。他說:你有事啊?我說:嗯……去吧。

  他現在住的地方也是那么一個類似的單元。走上樓的時候,我問他:你為什么搬家?他說:沒什么,換個上班近一點的地方。他走在我前面,這句話說過之后,又扭頭笑瞇瞇地說:我看鄰居那么討厭我,所以想想還是搬走吧。我抬頭望著他,想不出什么回答的話,只好笑了一笑。

  可是他又沒有帶鑰匙。

  他站在門前面,兩只手撐在門上,似乎要這樣把門推開,嘴里說:怎么辦?鑰匙沒帶。我詫異了一會兒,隨即很高興地說:那太好了,叫你女朋友來開門!他眼睛深處微微笑著,沒有馬上答話,過了半晌才說:我女朋友總不見得從美國飛回來給我開門吧。

  我詫異了好久。

  然后我跟著他默默無言地下樓。

  到樓下,他說:那么,我們去找個地方喝茶吧。我抬頭望著他--在他像孩子一樣瘦弱的脖子上面,他的面容顯得柔和而親切。風不知道什么時候息了,他身后的天發出一種銀灰色的光,給他的腦袋勾了一個冷冽的邊。我突然高興起來,說:不要,我不要喝茶,要去肯德基!他裝出一種很驚訝的樣子說:啊?你這個小孩!于是我們兩個哈哈大笑,然后我看看他,說:喂,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為什么那么討厭你。他說:是的呀,我也不知道。

  我坐在肯德基里。我的腦后是大塊的玻璃,上面貼有山德士上校的頭像。玻璃的后面,是照著法國梧桐光禿禿枝椏的路燈。我的面前是這個我曾經覺得很討厭的人。

  他問我坐車到哪里去,我支吾了一會兒,說:“不到哪里去。”想了想,糾正道:“我去做家教。”他說:“那你現在不去了啊?”我不響,老著臉喝可樂。他笑笑,說:“我女朋友讀大一的時候,也去做家教,做得恨死了。我就叫她辭職教我算了,反正我一樣付工錢給她。”我大笑,伸出手去敲了敲他放在桌上的手背,說:“那你現在還需不需要家教?我來給你做家教好了,你也付工錢給我。”他說:“不行。你討厭我到這種地步,我早就看出來了。”我說:“你怎么看出來的?”他說:“那還不容易?”說著做了一個十分冷漠的表情,臉拉得老長,一邊說:“這種樣子,怎么會看不出來?”

  我臉拉下來,喝了一會兒可樂,說:“不行了,我跟那個小孩沒有前途。”他說:“什么沒有前途?”我說:“我也討厭她,她也討厭我,我也沒本事把她弄好。一點前途也沒有。”他眼睛里笑著,看著我,半晌,掏出一個手機來說:“喏,手機借給你用。”我詢問地瞪住那個放在桌上的手機,瞪了一會兒,笑起來,拿到手里撥了個號碼。他在桌子對面很得意地望著我。是那個小孩接的電話,我說:你自己復習功課吧,或者再去找個老師。她在那頭大概愣住了,然后她媽媽來聽電話,我就說:某某某媽媽,我不想做了。還有,你的小孩這樣下去沒前途。說完切斷了通話,大笑出聲。我對面這個討厭的人一直望著我,在得意地笑,笑到眼睛外面來了,手伸過來拍拍我的肩膀。

  肯德基里面一首又一首地放著流行歌曲,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冰可樂。我們的話漸漸少下去,越是少,聲音就越是低。后來,話全部都說完了,只好默默地看來看去。可樂在我肚子里溫情脈脈地流著,仿佛在我跟這個人之間流過去的時間——都是一種暗流。有那么一會兒,我默不作聲地凝視著他,暗暗嘗試不眨眼睛,弄得眼睛非常痛。這種空虛的痛令我記起了他那個穿彩色衣服的女朋友--她那種敏銳的腳步聲、那種敏銳的字跡,叫人聽了看了,都忍不住有點細微的很享受的痛苦。突然我說:“怪不得我沒有在學校里遇見過她。”

  他心領神會地望著我,隨后,把目光投到我頭頂后面的玻璃上,慢吞吞地說:“你還在放暑假的時候,她就走了。我倒難得看到飛機那么準點。”我用手掌緊貼著杯子濕涼的外殼,手掌心里都是水,接著我又用手去捂著面頰,于是面頰上也都是水。我的聲音在牙齒后面說:“我真是喜歡她。”他聽了,就把目光移回到我眼睛里,對我很和善地笑了笑,說:“我也是的。”然后又笑了笑,說:“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共同點。”然后,又笑了笑。--這是我看到過的最傷心的微笑。他眼睛里都是笑容,很沉重的,交錯著我的目光,一直掉到我心里去,融化不掉,墜著,掛在那里,很難過--于是我只好一大口又一大口地喝冰可樂,喝得我肚皮要破了。他還是在我對面,很和氣地問我:“你還要喝嗎?”

  走到肯德基大門口的時候,他突然站住了,于是我也站住。我站在那里,搖擺不定。他微微地彎下了腰,說:“你今天喝了幾杯可樂?”我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過了一會兒,說:“數不清。”我的眼眶里面都是眼淚,風吹過去,眼淚沒掉下來就變成冰涼的,簡直讓我懷疑是許多黑色透明的冰可樂從我眼睛里流出來。那個人低頭到我面前,打量著我,然后直起腰,嘆了口氣,溫柔地把手放在我背上,說:“小姑娘就是會哭呀。”我們腳往下跨,走出了肯德基的大門。我突然扯住他的衣袖,說:“你下次去做一個可口可樂的廣告,就拍可樂從一個很好看的小姑娘眼睛里流出來。”想了想,說下去:“流出來之后,變成一個一個很小的心,掉在地上,碎掉。”想一想,又說:“你要給她穿紅顏色的衣服……”我起勁了起來。他扭頭對我笑,良久,說:“可口可樂的廣告輪不到我來做。”頓一頓,又說:“百事可樂的廣告也輪不到我來做。”

  我們開始朝車站走去。走了一會兒,我說:“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的廣告都是很開心的。”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,像個老長輩一樣,概括陳詞道:“廣告都是很開心的。”他拍我肩膀,還拍我背,用的都是一種非常單純的方式--就是同一年零六個月之前他拍拍我,問我借鑰匙的時候那種方式一樣,代表他是一片好心。我們就這樣朝前面走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,我們兩個人只不過偶爾擦到一下胳膊,可是兩個影子就像在打架一樣。不久以后,我們站在了車站上。

  車站安安靜靜的。我說:“我現在太失望了。過去我總是在貓眼里偷看你跟你女朋友。現在怎么辦?”他說:“什么叫現在怎么辦?”我說:“好像太現實了。我不敢談戀愛了。”他沒有接上話茬,只是在我身邊站著,手插在口袋里。過了很久很久,有好幾輛車子開來又開走,他突然低聲地說:“小姑娘就是那么感情豐富。她要走的時候,也在那里窮哭,哭到后來就走了。這是我的現實。”我別過頭去,望著他的側臉,不眨眼睛,弄得眼睛非常痛。我悄悄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--他抬了抬頭,轉過來注視我。他的目光非常通透,透到靈魂的底部。我在心里疼絲絲地想:我和他之間隔著那么多的東西,那么大塊的凝固的空氣,那么多每個人不同的現實,還有那么那么長的時間。

  跳上車那一瞬間,他推了我一把,說:好好的。我轉過身,車門關上了。隔著玻璃看他站在地下,像上帝俯視蕓蕓眾生--他顯得模糊、矮小、瘦弱得像個孩子。

  我飛奔回家上廁所,發現今天晚上龍頭又漏水了。貓眼里和陽臺上好似夏加爾畫作的回憶跟著水滴很慢很慢地流走,像冰可樂從我眼眶里流出來。浴室里水滴答的聲音,總伴隨著我輕聲的嘆息。

文章標題: 現實凝固了我對鄰家男人的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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